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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應秋:《紅樓夢》作者的醫學修養

發佈時間:2015/7/14 7:07: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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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來源:互聯網     作者:任應秋

        今年是偉大作家曹雪芹的二百周年忌辰,他留給我們一部不朽巨著《紅樓夢》,他用極高明的描寫技術和方法,揭露了十八世紀整個腐朽的中國封建社會,把封建的婚姻制度、考試制度、奴婢制度、封建制度,以及封建社會的道德和司法等等,都在其宛轉和隱晦的字裡行間,作了盡致的攻擊。因此,我們說《紅樓夢》是曹雪芹反封建思想最具體的表現。曹雪芹之所以偉大,《紅樓夢》之所以成為不朽名著,即在於此。
        《紅樓夢》作者的文章詩才,都是很高超的,紅學家們已有不少的定論,就其對祖國醫學的修養一端而論,也極有成就,絕非一般涉獵方書者之可比擬,試就下列三方面略述如次:
        一、脈
        祖國醫學的脈法,具有較高深的理論,必須通過一定時間的親身體驗,才能有所領悟,所以有“讀過王叔和,不如見證多”之說也。《紅樓夢》作者在這方面,確乎有相當的造詣。尤其是描寫賈珍兒婦秦可卿病的脈息,最為出色。它說:“左寸沉數,左關沉伏;右寸細而無力,右關虛而無神。其左寸沉數者,乃心氣虛而生火;左關沉伏者,乃肝家氣滯血虧。右寸細而無力者,乃肺經氣分太虛,右關虛而無神者,乃脾土被肝木克制。心氣虛而生火者,應現今經期不調,夜間不寐。肝家血虧氣滯者,應脅下痛脹,月信過期,心中發熱。肺經氣分太虛者,頭目不時眩暈,寅卯間必然自汗,如坐舟中。脾土被肝木克制者,必定不死飲食、精神倦怠、四肢酸軟。”(《紅樓夢》第十回)
        這番“平脈辨證”的分析,把旁邊貼身伏侍的婆子聽得五體投地,佩服張太醫“說得如神”,這決不是偶然的。蓋脈搏在沉部出現,多為藏府內傷,數為有熱,伏為氣機阻滯,脈來無力,是正氣之衰;脈象細微,為血虛之兆。因此,左寸脈沉而數,斷為心虛生火、主病月經不調、這是心火不戢,血液流行,失其正常之所致。左關脈沉伏,斷為肝經氣滯血虛,而致兩脅痛脹,因左關屬肝,肝為藏血之藏,兩脅為厥陰經脈之所分佈,肝不藏血,不能為三陰之樞,勢必經脈氣滯,而兩脅作痛或脹矣。右寸脈細而無力,斷為肺氣虛損,也即頭目眩暈之所由,夫右寸為肺氣之大會,脈細無力,則肺虛而清氣不及于頭,頭目之清陽不足,眩暈必隨之而作。右關脈細而無神,斷為脾土虛弱,食少倦怠者,以右關為脾氣之所主,脾虛不能健運,中氣不充於周身,而見食少身倦,更為必然之事。能對脈理病情,作出這樣絲絲入扣的分析,不是學驗俱富的人,很難達到這個地步。
        一次晴雯傷風未愈,給寶玉補雀裘,一夜勞神過度,脈現虛浮微數(原文誤作“縮”),王太醫判斷為“敢是吃多了飲食?不然就是勞了神思”(《紅樓夢》第五十三回),這般確切的分析,尤見工夫。據晴雯原有發燒頭痛,鼻塞聲重等證狀,如脈來浮數,則純為外感無疑,乃虛浮微數,便兼有內傷了。蓋浮數為有邪,虛而微,則為正氣耗損,一虛一實之辨,臨證時最是關鍵,不容稍有含混,儘管這是書中的一個小節,作者下筆竟精審到這般田地,益知其絕非記問之學。
        “花為腸肚,雪作肌膚”的尤二姐,受孕三月以後經不起王熙鳳的折磨,病在床上,胡太醫診得肝脈洪大,是胎是火?終於把握不住,竟胡亂用藥,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下來,血流不止,尤二姐昏迷過去(《紅樓夢》第六十九回)。這一情節的描寫,也非常深刻。高陽生《脈訣》說:“肝為血兮肺為氣,血旺氣衰應有體;兩手關脈大相應,巳形亦在前通語。”尤二姐的肝脈洪大,正是這種妊脈,怎奈胡君榮學無根底,把握不住,竟被尤二姐惱氣鬱結的病色嚇倒了,錯誤地斷為瘀血凝結,用出下瘀通經的虎狼藥來,作者給這位太醫姓“胡”,其中大有“針砭”。同時一般診妊娠的脈,不憑兩寸部,便憑兩尺部,能診肝脈的頗為少見,而作者偏能從一般少用的脈法來描寫,彌足見其學力之深。
        林黛玉由於長時期的憂鬱,竟因一場惡夢,病倒瀟湘館,失眠頭暈,痰血不已,王太醫在脈案上寫道:“六脈弦遲,素由積郁,左寸無力,心氣已衰。關脈獨洪,肝邪偏旺。木氣不能疏達,勢必上侵脾土,飲食無味;甚至勝所不勝,肺金定受其殃。”《紅樓夢》第八十三回)
        肝氣受病,脈多見弦,這是曆試不爽的,弦而至數遲滯,便是氣虛而鬱積之征。惟左關肝脈獨弦而洪大,郁甚而肝陽亢盛之象。肝和肺的關係,肺金本是制約肝木的,但是肝中挾有相火,肝陽亢盛,往往火藉風威,反而灼爍肺氣,咳痰咯血諸證由之而作,這就是王太醫所說:“勝所不勝”的道理。脾土本是肝木所制約之藏,憑其亢盛之氣,必然越發克制脾土,而致飲食無味,或不思飲食。這脈案寥寥數語,道出極其複雜的病變機制,亦指出了林黛玉所病的關鍵。雖著墨無多,而析理甚精,非有三折肱之術者,不能道此隻字。
        二、辨治
        辨證論治,是祖國醫學的一大特色,無論什麼病證,只要首先辨析其證候的性質為陰、為陽、在表、在裡、屬寒、屬熱、是虛、是實,從而確定治法或補、或瀉、議溫、議清,以取得卓越的療效。只要辨證確,必然論治准,這是多少年來,經過廣大中醫的實踐,曆試不爽的。《紅樓夢》的作者,掌握這一知識,確亦頗具工夫。試從他描寫林黛玉病過程中的三個主要階段來看,便不難得到證明。
        黛玉每歲至春分、秋分後,必犯舊疾,痰嗽時作,精神萎頓。寶釵對她說:“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,覺得太多了。雖說補氣益神,也不宜太熱。依我說:先以平肝養胃為要。肝火一平,不能克土,胃氣無病,飲食就可以養人了。”(《紅樓夢》第四十五回)林黛玉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,隨時抑鬱不舒,必然會帶來肝木不暢,脾土常困的病變,因為脾主思,肝善怒,肝氣抑鬱過甚,勢必亢逆以制脾土;過思脾傷之極,益發無力以抗肝,結果是肝氣愈來愈橫,脾氣愈來愈弱,黛玉直到“香魂一縷隨風散,愁緒三更入夢遙!”始終是這樣一個病變,寶釵“平肝養胃”之說,的有見地,非于仲景“甘藥調中”之理有所領悟者,不能作此精闢之論斷。
        肝氣未平,果然黛玉一次因聽見窗外老婆子的謾駡,便一激而病倒了,咳嗽氣喘,痰中帶血,飲食不進。王太醫竟用“黑逍遙散”來疏肝保肺。賈璉問道:“血勢上沖,柴胡使得麼?”王太醫笑道:“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,為吐衄所忌,豈知用鱉血拌炒,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氣。以鱉血制之,使其不致升提,且能培養肝陰,制遏邪火。所以《內經》說:通因通用,塞因塞用。柴胡用鱉血拌炒,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①。”(《紅樓夢》第八十三回)肝性急而善怒,能調達則順,不能調達則郁,鬱則火動而諸病生。其成因,不是由於脾胃虛弱,不能助其生髮,就是由於精血虛少,不能養肝。林黛玉基本就是這樣一個病變,正適合用黑逍遙散中的白術、茯苓,培脾土以遂肝木;當歸、芍藥、地黃,益營血以養肝木,薄荷解熱,甘草和中,鱉血炒柴胡,疏肝而無辛散之弊,養陰又無膩滯之嫌。這方處得恰如其分。他用“周勃安劉”的故事來喻鱉血制柴胡之用,其實全方的作用也何嘗不是如此。治血證用柴胡,如無相當的學養功夫,斷不可能有這般的見解。
        後來黛玉因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,一時急怒,便又吐出血來,神氣昏沉,氣息微息,王太醫診了脈說道:“這是鬱氣傷肝,肝不藏血,所以神氣不定,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,方可望好。”(《紅樓夢》第九十七回)前次僅痰中帶血,肝氣未平,僅用疏肝保肺之法,使肝氣調達,肺氣肅降就行了。這次吐血多,氣傷而心不寧,急用斂陰止血法,陰得斂則神斯得守,氣斯不散,血斯可止,雖不見其用藥,其立法已經中的,不難知其為“六味地黃丸”及“生脈”、“補心”諸方矣。
        他如論晴雯病之不宜用麻黃、積實等虎狼藥(《紅樓夢》第五十一回》),賈瑞受到王熙鳳詐設相思局的毒害而病,無藥可醫(《紅樓夢》第十二回)等,都可以說明作者于辨證論治是很有修養的。
        注釋:①“周勃安劉”,事見《漢書》,周勃為人木疆敦厚,輔佐漢高祖定天下,封絳侯。高祖嘗說:“安劉氏者必勃。”後來呂後卒,諸呂作亂,勃與陳平謀,平息了諸呂之亂,漢文帝拜勃為右丞相。這裡所以譬喻柴胡得鱉血之助,可以起到疏肝養陰,制遏邪火,治癒痰血的作用。
        三、藥方
        《紅樓夢》裡最著名的方藥,要算薛寶釵常服的‘冷香丸”了。方藥的組成是:白牡丹花蕊十二兩、白荷花蕊十二兩、白芙蓉蕊十二兩、白梅花蕊十二兩。于次年春分日曬乾為末,研極細,雨水節日天落水十二錢,白露節日露水十二錢,霜降節日霜十二錢,小雪節日雪十二錢,調勻,和蕊末為丸,臨服,用黃柏煎湯送下一錢二分(《紅樓夢》第七回)。
        許多人都以為這方藥是作者的匠心虛構,不一定有什麼醫療價值,其實不然。我未學醫前,在鄉鎮裡從韓瑞卿先生學古文,先生為清秀士,本不以醫名,但善治血證,課讀之暇,有不少病血患者求治,先生即制有“冷香丸”備用。據雲:凡屬虛火,不能以涼藥攻,或者病人血腥濁臭頗重時,服之常獲奇效。後來我從劉有餘先生學醫,劉師亦說這方可以用,並給我解釋道:凡屬花藥,多半性散、惟蕊尤能通心入絡,上透頏顙,下達膜原,其效甚捷。第其所用雨水霜雪,不一定都要取自節日,只須在其節氣內的任何一天都可以用。因季節的變化,對藥性的影響很大,所以桑葉必須經霜而後用,桂花必深秋而彌香,都是同樣的理由。方中牡丹花蕊能入心包絡,善於養血除煩熱。荷花蕊頗同於蓮鬚,清心通腎,澀精益血。芙蓉花蕊,瀉熱涼血,清肺排膿。梅花蕊平肝安神,散鬱生津。凡藥赤白色之分,多半是赤者瀉而白者補,故用赤白茯苓、赤白芍藥的區別,亦複如此。雨水節的天落水,稟春陽生髮之氣,利於升清和肝;白露節露水,稟清肅之性,最善於潤肺降逆;霜降節的霜,甘寒解熱,善瀉相火;小雪節的雪,清降火邪,除穢解毒。總之,這個方子善於清五藏的虛熱,解諸經的瘀毒,瀉火而不傷津,滋養而不凝滯,即用於溫熱諸證,亦甚適合。曹雪芹博學多識,又曾為清代的百年望族,我認為他這方子必有所本。例如張仲景的“王不留行散方”,八月八日采王不留行十分,七月七日采蒴藋葉十分,三月三日採桑東甫根白皮十分。《千金方》裡類似這樣組方的,亦不少見,但後人亦不能遽議之為妄。
        張友士給秦可卿所處“益氣養營補脾和肝湯方”,為:人參二錢,白術二錢,雲苓三錢,炙甘草八分,歸身二錢,熟地四錢,白芍三錢,川芎一錢半,黃耆三錢,香附米二錢,醋柴胡八分,懷山藥二錢,真阿膠二錢,延胡索錢半,建蓮子七粒,大棗二枚(《紅樓夢》第十回)。方由十全大補湯去桂加味而成,確具有益氣養營、補脾和肝的效力。去桂,所以防助火之亢;加香附柴胡、胡索,所以增強和肝的作用;加阿膠蓮子,所以養心調營;加山藥大棗,所以補脾和中。本方用於氣血兩虧而胸脅脹痛,必獲捷效。
        他如林黛玉曾經服過“八珍益母丸”、“八味地黃丸”、“天王補心丹”,賈寶玉曾服的“開竅通神散”,都是一般通用的名方,說明作者所處以上兩方,決非完全出自虛構。不僅此也,就是賈寶玉問王一貼的膏藥,王一貼說:“共有一百二十味,君臣相際,溫涼兼用。”(《紅樓夢》第八十回)這幾句話,都不是隨便說的,因為以用膏藥而馳名的吳師機,他的清陽、散陰、金仙、行水幾大名膏,其藥味都是在一百二十左右。最可惜者,薛寶釵用來治桃花癬的“薔薇硝”(《紅樓夢》第五十九回),經史湘雲等用過,甚是有效,這方的組成藥味沒有流傳下來。
        要之,《紅樓夢》作者對祖國醫學的修養,是很有根底的,尤其是於基本理論的修養,極有成就。書中涉及醫藥知識的,有二十六七回之多,均非膚泛之詞。即如上述諸例,無論察脈、辨證、論治、處方,既有論據,亦富經驗。其論秦可卿之脈證最詳,實為絕妙醫案,其中步步分析,絲絲入扣之處,殊非一般醫案所能企及。至論林黛玉之脈案雖簡,卻精當不倫,中其肯綮,亦足為吾人臨證書案語之範本,不能以其為野史家言而忽視之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        1965、4